张 敏
历史文化名城大同，素有龙壁之城的美称。我国现存三龙以上的巨型龙壁有12座，大同就有4座，其中保存完好的明代琉璃龙壁就有3座，分别是：代王府单面琉璃九龙壁、观音堂双面琉璃三龙壁、兴国寺单面琉璃五龙壁。大同明代代王府单面琉璃九龙壁集建筑、浮雕、图案、琉璃等艺术于一体，代表了明代琉璃龙壁艺术的最高成就。本文就九龙壁的空间艺术形式、壁面琉璃艺术、壁顶琉璃艺术、须弥座束腰琉璃艺术倒影池石刻艺术等进行分析研究，以期探索明代琉璃龙壁的艺术内涵与艺术价值。
九龙壁整体外部建筑结构，全部用琉璃方形砖拼砌而成，整个龙壁气势恢宏，五彩缤纷。九龙壁琉璃壁面从空间布局、造型线条和色彩运用上都包含着绘画的元素，壁面色彩淋漓，犹如一幅大型画卷铺展开来。龙壁由琉璃须弥座、壁身、壁顶组成。壁座为束腰须弥基座式，顶部为仿木结构琉璃庑殿顶，壁面由426块特制五彩琉璃构件拼砌而成。整个壁身，下部以青绿色的汹涌波涛为衬，上部以蓝色的祥云远山为衬，九条暖色调的巨龙上方围绕有大片的蓝色祥云远山、点缀有几朵橘色的流云、下方衬托有大片翠绿的波涛、蓝色的海崖和小块的蓝色珊瑚。这些采用浮雕手法精雕细琢出的图案造型，高低错落层次丰富，琉璃釉色深沉浑厚，色彩润泽。九条巨龙全部采用高浮雕手法突出塑造，更加增强了壁面空间的立体感。
一．空间艺术形式
九龙壁琉璃壁面构图饱满，九条巨龙造型强健，浮雕线条力度十足，布局疏密有致。浅浮雕的蓝色远山祥云与绿色波涛为背景，上面均匀协调地分布着九条四爪巨龙，从九条巨龙全部采用高浮雕的手法制成，立体感极强。九条龙的姿态各异，眼神坚定，表情严肃威而不怒、身姿威武矫健气势磅礴，个个有武将之气概。巨龙结构饱满，比例匀称，线条走势自然流畅，简洁而有力度。有的巨龙似刚刚跃出水面，欲呼啸直上九天；有的则如闪电般从天而降，欲挟雷电直潜海底，九条浮雕琉璃巨龙仿佛在天际与海浪间飞腾，呼风唤雨，所向披靡，大有破壁而出之势。
壁面整体布局上既有表示无限空间的立体感又包含了突出中心的左右对称形式。整个龙壁色彩协调，布局精巧，空间处理极为高超。龙壁按照九五之制来设计安排龙的布局，将九条巨龙分置于五个空间。龙壁正中心是一条巨大的坐龙，此龙位于王府的中轴线中心，正对着王府的大门。坐龙左右两边以蓝色山崖为间隔，两侧依次排列两组游龙，每两条为一组。正中心坐龙两侧为两条龙头向左侧眺望的飞行中的降龙；东起第三条龙和西起第三条龙为两条龙头向右的升龙；东起第二条龙和西起第二条龙为两条龙头向左张嘴戏珠的紫色降龙；东起第一条龙和西起第一条龙为两条相互呼应的升龙。龙与龙之间以火焰宝珠为牵引点起伏变幻，首尾呼应。
整个龙壁由祥云、远山、波涛、崖石、珊瑚等不同形状的图案连接起来。其中流云、水波、珊瑚等大量排列密集的曲线与山石崖壁大量短小的竖直线形成了强烈对比。间隔在九条巨龙之间的山石崖壁，棱角分明的造型中大量短小的竖直线条为龙壁增添了不少的硬朗之气。在无数横向线条的祥云远山、滚滚波涛及点缀其间的少量珊瑚、火焰宝珠中，九条巨龙身形的巨大弧线显得尤为刚健有力，张弛有度，强有力地支撑起了整个壁面的结构骨架，使整座壁面主题突出、节奏分明、骨力十足，充满了力量感与韵律感。
二．琉璃华彩
整座琉璃龙壁的壁面釉色搭配极为互补，利用绘画原理中冷暖色调的合理巧妙的运用，将壁面的空间无限拓展，虚实与远近关系处理的出神入化。龙壁琉璃釉面色泽光润，各种颜色的釉彩显得浓郁而绚丽，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壁面镶嵌了无数的珠宝般五光十色，熠熠生辉。
龙大部分为暖色调的黄色系列，而壁面背景的远山崖石等大部分为冷色调的蓝色系列，绿色的波涛作为整座壁面的过渡色横向穿插于九龙下方。每条琉璃巨龙的釉彩又各有其独特之处，龙壁正中心的坐龙，龙全身呈正黄色，象征着尊贵的地位，釉彩纯正，通体焕发出金光灿灿的炫目光彩，最为耀眼。东起第一条巨龙与西起第三条巨龙釉色相近，为中黄和深黄相互渗透的颜色，略挂有些背景的蓝色；东起第二条龙和西起第二条巨龙的釉色为紫色，龙鳍为橘黄色，形成了互补的色彩关系；东起第三条龙与西起第一条巨龙为棕黄和酱黄色居多，略挂有些蓝色和酱黄色；东起第四条巨龙和西起第四条巨龙釉色为淡黄和米黄色，釉色最浅。这些龙的釉色，种类丰富又相互融合渗透，充分发挥出了琉璃任意浸漫，任意流淌的特性，构成了变幻自然，绚丽无比的画面，色彩的灵活运用，使得这些巨龙更具活力，更为生动。巨龙的釉色，运用了淡黄、中黄、深黄、米黄、棕黄、酱黄、赭黄、紫色等暖色调系列，与蓝色釉彩晕染的远景对比强烈，着重表现前景中九条巨龙的神武之姿。远山祥云、山石海崖、浪涛珊瑚等大部分背景以蓝绿为主，远山上方间或点缀有一两朵橘色的祥云、飘带，在壁面大块冷暖色彩间起到调节作用。将这些种类繁多，色彩纯正的釉彩，运用的如此高超巧妙，可见设计者对琉璃技艺的娴熟掌握，以及极高的艺术素养。九条巨龙的四周围绕着蓝色海崖山石，上面是云雾缭绕的蓝色远山，脚下是波涛滚滚的绿色汪洋。有专家认为，九龙壁上面的蓝色代表着虚无缥渺的太空，绿色则代表了浩翰无垠的大海，九条龙奔腾于波涛云海之间，给人以无限遐想。
壁身两侧分别镶嵌有琉璃图案，东侧为山石流云衬托的旭日东升，西侧为山石流云衬托的浩月当空。琉璃壁面大部分为蓝色釉彩山石，中间的太阳和月亮都为乳白略带淡黄色，被橘黄色的祥云托起，色彩十分互补，突出了日月的光辉，具有十分明显的吉祥寓意。根据琉璃砖上面的刻字，可以知道东西两面，原来各有六块琉璃砖，而现在均已不全。
三．三彩遗风
九龙壁通体色彩绚丽，在琉璃釉色的运用上，极尽完美。龙壁琉璃艺术继承和发展了唐代三彩的琉璃艺术，琉璃釉彩更加浓郁，色彩更加丰富。龙壁琉璃充分了利用铅釉的良好流动性，将不同的釉色如黄、橘黄、绿、蓝、紫、青、白等点画在胎体上，经过上窑烧制，让釉彩相互浸润、流动，使釉色滴落自然、疏密得当。从而产生出这些色彩的过渡与渐变的艺术效果。其艺术技法运用的自然娴熟，炉火纯青。制作九龙壁的艺术匠师们，将琉璃这一中国古代传统工艺，所创造出的独特艺术魅力发挥到了极致，达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艺术境界。最让这座龙壁熠熠生辉的，是一种十分珍贵的，早已失传的独特釉色“孔雀蓝”的运用。孔雀蓝琉璃釉色晶莹通透，象美玉般润泽神秘，宛如块块蓝宝石镶嵌在龙壁上，与龙壁上的绿色海浪，天际彩云，各种深浅不同的橙黄色巨龙，火焰宝珠等形成了色彩上的呼应与对比，使得整个龙壁色彩和谐生动，就像笼罩了一层神秘莫测的光泽，满壁生辉。
古代匠师在有限的空间里，创造了无限的空间，给人以无穷的想象，让观者感到了九龙奔腾于天地间的无限广阔与激荡。正是因为这些色彩的使用，使得这座龙壁就像是用五光十色的宝石镶嵌而成的一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一片灿烂。每天上午九时到十时，下午四时到五时，是九龙壁最为壮观的时刻，此时段的龙壁在太阳的照射下，像是涂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辉，天际间祥云围绕，条条巨龙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昂首摆尾，吞云吐雾，盘绕回旋在江海石崖间，脚踏惊涛骇浪中的蓝色珊瑚，霎那间仿佛就要冲破层层雾霭，跃然而出。
四．壁顶琉璃艺术
九龙壁壁顶，为仿木结构琉璃庑殿顶，顶下由琉璃斗拱支撑。单檐正脊，脊上有戗兽、脊首、螭吻等。正脊上覆盖的瓦，琉璃釉色也同壁身一样富有变化，五彩斑斓。正脊中心，雕有琉璃高浮雕多层花瓣的花朵和四条游龙，游龙造型健硕的三爪龙。与龙壁整体设色方法不同的是，龙壁整体运用釉色融合互补渐变的施釉方法，而壁脊上四条行龙和左右穿插的花朵，均为纯粹的橘黄色，间隙云纹与绿叶等细部为绿色釉彩。尽管正脊琉璃釉色整体风化较多，缺乏光泽感，游龙花草左右两边的琉璃砖，有的釉色几乎褪尽，但整个壁脊色彩显得整体醒目，在蓝天的映衬下耀眼夺目，熠熠生辉。
正脊下面为一排排宽大的五彩琉璃瓦筒，瓦筒前部装有勾头（即瓦当）。勾头与滴水上的釉色光艳如新，尤其是龙壁中心三条巨龙的上方，竟出现了几处施有白色琉璃釉彩的勾头，其琉璃釉色色如凝脂，光洁温润。有的白色琉璃勾头上挂有稀薄的天蓝色釉彩，犹如雨过天晴般清爽灵动。勾头与滴水表面都饰有浮雕龙纹，勾头为游龙，滴水为行龙，龙的比例匀称，造型饱满。整个壁顶的釉彩千变万化，主要有孔雀蓝、乳白色、黄褐色、绿色以及这些釉色的渐变与过渡色，如乳白色的釉彩上挂一点淡蓝或深蓝。
壁顶的勾头和滴水，运用洁白如凝脂般的釉彩，就像是绘画中的留白或高光一样，这些白色釉彩为整座龙壁提供了呼吸的空间，不会因为琉璃壁面五颜六色的釉彩和精致细腻的造型样式而显得空间布局过于紧凑。在琉璃龙壁上方巧妙运用色彩的处理，来减轻壁顶的重量感，使得九条巨龙似乎有了足够的空间来翻腾飞跃。这样高超的琉璃色彩艺术处理，在国内其它大型龙壁上均没有见到，实属首例。
五．须弥座束腰琉璃艺术
壁底为须弥座，高2.09米，敦实富丽。须弥座的琉璃束腰共分三层，上面第一层有39组“二龙戏珠”以竹柱间隔，每一间隔里镶三块琉璃砖，左右两块是行龙，两条行龙中间镶有一颗火焰宝珠。每组行龙的神态均不一样，色彩搭配也极为讲究呼应与协调。
束腰中间一层为琉璃神兽，神兽之间也以蓝色琉璃竹柱相隔联。有麒麟、马、狮子、鹿、兔子、狗、大象、老虎、狻猊、羊等动物造型，其中马和麒麟数量最多。这些神兽的姿态各有特点，有的欢快奔跑，有的调皮跳跃，有的静静蹲着。这些神兽造型饱满，风格简约，体格圆润健硕。每块琉璃砖上雕有一个神兽，琉璃砖面构图完整，神兽四周大都伴有远山、石崖、祥云等，神兽雕刻的最为突出，而四周背景高低错落。琉璃釉色搭配考虑了龙壁的整体壁面效果，九龙壁通体以孔雀蓝及孔雀绿釉色为主要色调，为了不过分突出须弥座束腰上每块砖的琉璃色彩，神兽身上挂有些或淡或浅的黄色系釉彩，间或挂有些背景的蓝色釉彩作为过渡色，使得这些神兽既体现出各自的艺术魅力， 又不影响龙壁的整体效果。琉璃神兽的艺术风格真实质朴，少了一些神灵的威严，更多显示是小动物的亲切可爱，它们个个体态丰硕，色彩斑斓，带有浓浓的民俗文化气息，是难得的琉璃艺术小品。
第三层为浮雕花卉琉璃砖组成，虽然缺失较多，但也能隐约看到当年的丰姿。这些雕花琉璃釉砖，给人以敦实富丽的感觉。
六．倒影池石刻艺术
九龙壁前建有一长34.9米，宽4.38米的，深约0.8米的倒影池，由石柱围绕，中间有一石桥。古代大型琉璃龙壁前有倒影池的，目前只此一座，北京的两座清代琉璃九龙壁都没有，明代琉璃龙壁前也没有，其他地方的琉璃龙壁前也没有出现，在国内实属孤例。当倒影池注满水时，在水面上形成龙壁壁面的倒影，琉璃巨龙宛如活了起来，不仅扩大了观赏整座龙壁的艺术视觉空间，还更加丰富了九龙壁的空间层次感。
龙池四周原有52根石刻望柱，乾隆五十六年新建石桥时又增加了6根，现共计58根.每根石刻望柱柱头都采用圆雕手法，分别雕刻有精美的人物、动物以及一些吉祥物品石刻。石刻人物有八仙及两位不知身份的男女老人；动物造型有猴子、犀牛、狮子、龙首等；吉祥物品有桃子、石榴、棋盘、花瓶等。这些望柱石刻整体雕刻手法浑厚敦实，风格简约拙，造型圆润可爱，尤其是其中的石刻猴子，采用圆雕、线雕和浮雕相结合的手法，对五官、手部和腿部略微雕琢，突出石猴拙朴的神态，形象生动，线条粗犷，浑然天成。
还有倒影池栏杆望柱下东西两边各安置有一个石刻排水螭首，其雕刻手法粗狂，造型夸张，体积厚重敦实。螭首除没有龙角，其余形象特征都与龙一样。螭首传说是龙的九子之一，嘴部宽大，肚子能容纳很多水，在古代建筑中多用于排水口的装饰，称为螭首散水。倒影池下这两个石刻螭首眉粗眼大，鼻部呈如意状，浅浮雕有龙须分列在鼻部左右，嘴部宽大，咧着大嘴，口中雕刻有排列整齐的巨大牙齿及微微上翘的厚舌，内有一出水口。螭首在古代一般是为皇家建筑上的专用构件，从这个侧面也可见代王府九龙壁的建造规制之高。
当倒影池中蓄满水时，池面波光粼粼，倒映于水中的琉璃巨龙仿佛冲破壁面，翻腾于广阔天地之间，气势磅礴。
结 语
大同明代琉璃九龙壁历经600多年的沧桑，至今依然光灿完好，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那个明代琉璃龙壁曾经依附的建筑群如今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独留这光辉的琉璃龙壁还在诉说着昔日的辉煌。勤劳智慧的古代匠师将无比璀璨的古老艺术精髓凝聚在这斑斓的琉璃龙壁上，体现了中华民族所特有的文化气质和艺术魅力，也承载了大同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古老记忆。龙壁所承载的历史沧桑与其本身所蕴含的艺术魅力，在时空与光阴的交错中，留给我们无限的遐想和丰沛的精神财富。九龙壁是我国明代琉璃艺术杰出的代表作，中国古代琉璃艺术的巅峰之作，其壁面琉璃艺术继承和发展了唐三彩的琉璃艺术特色，艺术价值极高。明代琉璃九龙壁群的艺术内涵与艺术价值还有待于我们继续发现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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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 ⒈山西大同大学美术学院；⒉山西大同大学云冈文化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