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云冈石窟的开凿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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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世民

云冈石窟的开凿年代,由于北魏距今久远,文献记述不详,或后世文献记述有误,导致学术界说法不一。如目前主要是和平说,其次是神瑞说兴安说。作为中国的国宝、世界文化遗产的云冈石窟,很有必要探讨其准确的开凿年代。1986年由我主编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丛书一一大同》272页曾提出公元453年(兴安二年),沙门昙曜始于平城西开凿武州塞(云冈)石窟的观点。因篇目所限,未进一步阐述。现将粗浅拙见,略述如下。
       “
神瑞说”——唐代文献有误
       
神瑞年间(公元414-416年)开凿云冈石窟的说法,主要依据出自《大唐内典录后魏元氏翻传佛经录》的记载:
        “
道武帝,魏之太祖也,改号神瑞元年,当晋孝武太元元年也。……生知信佛,兴建大寺。恒安郊西大谷石壁,皆凿为窟,高十余丈,东西三十里,栉比相连,其数众矣。
       
其后历代都有一些典籍引此为据,沿用此说:始于神瑞,终于正光。此说存在着严重的年代差错,同时也与史实不符:
       
首先北魏道武帝在公元398年迁都平城后,只有天兴和天赐两个年号,根本就没有神瑞这个年号。这个年号是北魏明元帝的年号。从公元398年迁都平城到神瑞元年(公元414年),前后相差16年。
       
神瑞元年(公元414年)也不是晋孝武帝的太元元年(公元376年),后者早前者38年。也就是说:在晋孝武帝太元元年时,道武帝还没有迁都平城,显然也不是晋孝武帝的太元元年。
       
以上提到的两个相对应的年号都是错误的,因此,对恒安(云冈)石窟的开凿年代神瑞说,也就弄错了。
       
在《魏书释老志》里,提到有关神瑞年间的佛事活动时,仅说:太宗践位,遵太祖之业,亦好黄老,又崇佛法,京邑四方,建立图像,仍令沙门敷导民俗。并没有提到恒安郊西大谷石壁,皆凿为窟这一佛教界的盛事。这是其一。
       
其二,太武帝(公元424-452年)灭佛,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件大事,更是北魏京城佛教界的一道劫难门坎。即使是灭佛前曾经开凿了佛窟,在灭佛中也会遭到大规模的毁坏,尤其是在京城近郊开凿的佛窟,更是难逃毁灭之灾。但是,这些在当时佛教界占有重要位置的石窟寺被毁情况,《魏书》却对此没有一点记载。就是北魏以后各代,直至近代的正史或野记中,也均未见灭佛时云冈石窟被毁坏的记述。
       
其三,在云冈石窟保存至今的现状中,历代研究者很多,特别是到了近、现代,中外有志于研究云冈的学者,都对云冈石窟进行了大量细致的考察研究或测绘拍照,也均未发现大规模的明显的灭佛痕迹。
       
以上这些,也说明神瑞说是很难成立的。
       
近代学者陈垣先生在《记大同武州山石窟寺》一文中,就对神瑞说提出了质疑:魏太祖天兴元年(398),始自云中徙都平城,即今大同县,所谓恒安之都也。《魏书释老志》天兴元年,下诏敕有司于京城始作五级佛图。太宗践位,始于京邑四方,建立图像。曰京城五级佛图,则郊西石窟寺,必非建于太祖天兴之世也。曰京邑四方建立图像,则谓郊西石窟寺建于太宗神瑞之世,亦非绝无影响。然未有确切不疑之据。
       
学者宿白先生在《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校注》中,也以陈垣先生之文为据,对神瑞说的观点提出了质疑。
       
再从神瑞年代的历史条件的现实看:
       
在《魏书帝纪》中看到:从道武帝迁都平城(公元398年)到明元帝的神瑞初年(公元414年),仅16年的时间。刚刚迁都时的平城十分荒凉,要在这种基础上建造一座都城:宫殿、住宅、城池等,尚属草创时期。其工程之浩繁,耗费之巨大,这对一个游牧的马背民族来说,其艰难的程度是可以想象的。与此同时,北魏不断开拓疆土,连年的征战,其耗费更是巨大。在攻城略地的同时,迁徙了数十万计的人口充实平城,这也要在建造宫殿的同时,大量建造民居和城池。再加上灾荒不断,只好从河北、山东等地大量急运物资(主要是粮食、衣、物等),补充平城。
       
从以上这些粗略的记载中,就可以看出:从道武帝迁都到神瑞之时的十几年,在如此的兵荒马乱中,又加上天灾,这使得北魏的统治者既没有精力,更没有大规模开凿石窟所需的经济基础。
        “
和平说”——理解文献有偏差
       
和平年间(公元460-465年)始凿云冈石窟,并完成昙曜五窟的说法,在国内外影响较大,似乎已成为主要说法。其依据是《魏书释老志》:
        “
和平初,师贤卒。昙曜代之,更名沙门统。初昙曜以复佛法之明年,自中山被命赴京,值帝出,见于路,御马前衔曜衣,时以为马识善人。帝后奉以师礼。昙曜白帝,於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昙曜奏:平齐户及诸民……”
       
上述引文叙述了在两个年号期间所发生的事:
       
第一个年号:和平初(公元460年)发生的事:道人统师贤去世了,由昙曜接替道人统之职,同时更名为沙门统。
       
第二个年号:在提到昙曜接任沙门统时,追述了初昙曜以复佛法之明年,即兴安二年(公元453年)发生的事:集中介绍了昙曜其人和作为,即昙曜在兴安二年赴京,受到文成帝的信任,奉以师礼,昙曜建议并开凿武州山石窟等作为,因而受到了文成帝的赏识而被重用。
       
这第二个年号所追述昙曜的这些经历和作为,都是为了说明昙曜不仅机遇好——马识善人,而且有能力有作为——开窟造像,所以在和平初才被文成帝委以重任——沙门统,顺利接了师贤的班。这就解释清了昙曜之所以能够接任沙门统的原因,以免读者唐突生疑。这是《魏书》作者以果追因的插叙笔法。这个插叙所交代的是复佛法之明年,至和平初之前的九年间的事情。这与和平初是两码事,是不能张冠李戴的。和平说则正是把这九年间昙曜的作为,都简单地算到了和平初。这实际上就造成了因果不分,或指因为果的误解。
       
这一插叙非常重要,既说明了昙曜的经历,更重点记述了昙曜受到文成帝的信任,被奉以师礼后,昙曜也就有了影响力,能向文成帝进言,并在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这也是昙曜为文成帝尽快在全国恢复佛法着想,而首先在京城开凿能保存长久的石窟寺。同时,这在全国也就起到了京城率先垂范的作用,更容易促使天下承风,朝不及夕,往时所毁图寺,仍还修矣。佛像经论,皆复得显(《魏书释老志》)。再者,武州山是文成帝祖辈们早已确认的神山圣地,在恢复佛法后的第二年(兴安二年),就近选在这里凿窟刻石,成为佛门圣地,更是很自然的事情。
       
从《魏书》的一些篇章连贯起来分析,和平说也说不通。在兴安元年恢复佛法后,整个北魏都在天下承风,朝不及夕。如果按和平说的思路来探讨一下:恢复佛法后,作为道人统的师贤,以及被奉以师礼的昙曜,在京城却是在顶风不承,且一顶九年。文成帝也只好等师贤九年后死了,一直拖到了和平初,叫昙曜接手沙门统后,县曜头上有了乌纱帽,这才去办九年前全国早已天下承风,朝不及夕的事情——在京城郊西开凿石窟寺。这岂不令人费解?于情于理也是说不通的。
       
再从现存石窟的规模和雕饰现状看:和平说认为仅用和平年间的五年时间就完成了昙曜五窟,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以目前所被认为的昙曜五窟,真的是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整个工程浩繁艰巨,造像雄伟壮丽,雕刻细腻优美。在1500多年前的北魏,生产力十分低下落后,雕凿条件原始简陋。开山时大兵团参与还可以,但开凿五窟时人再多拥挤着也用不上,而雕凿佛像时能用之才则少之更少。这要在和平时期(公元460-465年)的五年间,去完成如此五个大窟(按目前认定的第16窟一第20窟)的巨大工作量,以及其高超的艺术水平来看,是不可能完成的。即使1500年后的今天,在生产力十分现代化的条件下,用五年的时间,同样从劈山到开窟,再精细地雕饰佛像,而完成如此规模宏大的五窟,又能达到如此艺术水准的杰作,也绝非易事,甚至可以说很难做到。
        “
兴安说”——与文献记述较符合
        “
复佛法之明年即兴安二年,是被和平说所忽略的一个重要年号。
       
前段引文中,在和平初昙曜任沙门统后,插叙了一个重要的年号——“初昙曜以复佛法之明年,即兴安二年(公元453年),以及在其后(至和平初)九年里所发生的一些有关昙曜的重要事情:昙曜在兴安二年来到京城——平城,虽然此时师贤还是道人统,但昙曜仍然受到了文成帝的信任和尊重,被奉以师礼。昙曜这时也就有了白帝的有利条件和机会,便建议并於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但一些学者可能只注意了这段文字最前面的和平初这个年号,而忽略了其后的复佛法之明年(兴安二年)这一年号,自然就将白帝开窟五所,都前移到了引文开头的和平初了。使复佛法之明年发生的事情,也就张冠李戴到了和平初。正是因为这一忽略而被抹去了复佛法之明年白帝也就成了和平初之事。此为其一。
       
其二,上述引文中的白帝字,在此处不同于引文后面的字:兴安二年昙曜被文成帝奉以师礼后,并没有任何官职,自然是不能在朝堂上与大臣们同朝列班议事的。但他能利用文成帝对自己的尊重,在朝堂下进行交谈。《魏书》作者在此处用字,而不用字,是很有用心的:这既从侧面有区别地标明了昙曜的民间性质的身份,也说明了这是在朝堂下的谈话或建议、请示,以及此后的行动。引文后面用字,而没有跟着也用字,则是为了区别于前者:说明这时已是在和平初,昙曜就任了沙门统,有了在朝堂上议事的官职地位后,这是在朝堂上的正式表章或建议、请示。
        “
於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这正是昙曜被文成帝奉以师礼后,利用文成帝对自己的尊重和信任,在朝堂下与文成帝的交谈中提出的建议和此后的行动。
       
其三: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这是《魏书》的作者魏收,对昙曜主持开凿五窟这一业绩的记述和评价。如果有人说这四句话也是昙曜说的,那么雕饰奇伟,冠于一世这两句,显然是对自己这一业绩的自我表扬,甚至成了自我吹嘘!这犹如今天一些人说自己的某一业绩是天下第一时,叫人听了可笑。佛教徒的戒律中就有一条是:戒妄语。作为得道高僧昙曜是绝对不会口出这样的妄语的。但作为后世的魏收,在完成《魏书》时,已相去百年(兴安二年453年至北齐天保五年554年)。当他在写到昙曜向文成帝请示建议,并开凿了石窟的时候,他对昙曜开窟造像的成功与否,以及世人的看法评价,已经有了与同类事物做出客观比较鉴别的时间与空间,便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和高度评价。用雕饰奇伟,冠于一世来评价五窟,则是用语贴切,评价准确。这种修史者在叙述一个人或一件事时,加上几句有褒或有贬的评语或议论,并不少见。例如在《魏书》以前的《史记》、《汉书》等,就时有此做法。不一一列举。
       
《续高僧传昙曜传》也可以做个旁证:
       
(昙曜)以元魏和平年……住恒安石窟通乐寺,即魏帝之所建也。去恒安西北三十里,武周山谷北面石崖,就而镌之,建立佛寺,名日灵岩。龛之大者,举高二十余丈,可受三千许人。面别镌像,穷诸巧丽;龛别异状,骇动人神。栉比相连,三十余里。东头僧寺,恒供千人……”
       
在上述这段文字中,既说是恒安石窟通乐寺,它就不是一座砖砌木搭的普通寺院,也不是一个可供暂时栖身的小洞穴,而是已开凿成功的石窟寺。住恒安石窟通乐寺字,值得研究。通过这个字,说明和平年恒安石窟(云冈石窟)通乐寺已经完工,这样才能让这位被文成帝奉以师礼的沙门统高僧昙曜居住。而绝不是和平初才刚刚开工。更不是和平初白帝”——请示或建议文成帝修建云冈石窟。如果按和平说进行推理,昙曜此时无论有多大的本领,也无法住进恒安石窟还处于白帝时的规划蓝图里。
       
再者,如此浩大的工程,如果按和平说的五年工期算,即使在动工三年的施工高潮期间,也是无法让昙曜这个沙门统居住的。这也反证如果按兴安二年开工,到和平初,已施工十来年,通乐寺先大体完工可以住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能有人怀疑《续高僧传》不能为昙曜作证。其实两书的作者相距并不太远:《魏书》的作者魏收在北齐天保五年(554年)才撰写完成。其后,在作者生前死后,各修订过两次,始成定本。《续高僧传》的作者道宣,据载他是唐贞观之初(627年)收集整理资料,于贞观十九年完成此书。即使不按《魏书》四次的修订来算,从脱稿到道宣的开始收集整理资料,只相距73年。也就是说二人虽不是同时代的人,但相距不远。所以,唐代道宣的记述,是从侧面提供了昙曜活动年限的依据,也应是可信的。
       
将上述《魏书》的复佛法之明年白帝……”到《续高僧传》昙曜和平年……住恒安石窟通乐寺……”这些记述文字前后连贯在一起看:云冈石窟的开创年代应当是兴安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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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于《大同日报》20061117日,作者为大同市三晋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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