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宪
内容提要:鲜卑拓跋氏北魏王朝志在确立华夏文明,初都平城便建太学并于其内祀孔,又在皇城立宣文堂行教化之义。太和十三年复于太学之外另立孔子庙,这是中国古代于曲阜之外的中国国土上所建的第一座孔庙。与此相配套,魏孝文帝又于太和十六年改谥宣尼为文圣尼父,并以孔子后裔为崇圣太夫、崇圣侯奉孔子之祀。继而在曲阜孔庙所在兖州及全国各州郡修缮、设立孔子庙并祀以常礼。北魏平城城东的中书学,辽为西京国子监,金为西京太学,明洪武八年,建为府学,二十九年以府学为代藩府第,改云中驿为府学,即今孔庙和府学。
关键词:北魏,中书学,孝文帝,孔子庙,文圣尼父,宣文堂,曲阜孔庙,州郡孔庙。
拓跋氏肇于玄壤,于周孔之礼本自疎远,然则拓跋代平城百年,志在融己于中华文明之中,于孔庙建立、宣尼祭祀,自是其中之义。所以,正是孝文帝太和年间于平城建立了孔庙,这是自孔子被尊崇以来在鲁城,亦即兖州曲阜之外在九州万方建立的第一座孔子庙。
一、北魏平城早期的尊孔情况
北魏建国以来,承接两汉尊儒、魏晋崇文的传统,于平城建立太学,并在太学内祭祀孔子及其弟子,更于皇城立宣文堂,使祭孔成为皇家礼仪的一种常制。可以说,立学、祭孔、实行堂祭,同佞佛、崇道一样,始终是平城诸帝在中原化、封建化进程中的一门必修课。
1、立太学,祭孔子。
《魏书》卷一百八《礼志一》云,明元帝拓跋嗣泰常四年八月,“至雁门关,望祀恒岳”。“后三年二月,祀孔子于国学,以颜渊配”。[1]设太学,尊尼圣,是北魏建都平城的早期帝王的一贯政策。早在道武帝兴将规度平城都城之时,就于天兴元年(398)三月“甲子,初令《五经》群书各置博士,增国子太学生员三千人”。[2]这次是限定了太学生的额数,但此时国家粗创,太学在很大程度上还是随帐的,尚未固定于盛乐、平城或其他某一城市。及至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始建太学于平城,并且以平城太学为基地祭祀孔子,又以颜回配享。及至太武帝拓跋焘始光三年(426)“二月,起太学于城东,祀孔子,以颜渊配”。[3]这不是简单的重复,我似乎从中悟出两条:第一条,这次很可能是北魏平城太学的择地重建;第二条,明明白白地告给人们,这处太学的方位——城东。
2、临兖州,谒孔庙。
孔子逝世后,东周而后的中原王朝,于兖州曲阜立孔子庙,并行岁祀,由来久矣。魏承汉制,尊孔崇文。兖州未入版图之时,阙里孔子庙由中原王朝奉祀,北魏于曲阜孔庙则实行遥祀。对此,魏孝文帝十分婉惜地说:“尼父禀达圣之姿,体生知之量,穷理尽性,道光四海。顷者淮徐未宾,庙隔非所,致令祠典寝顿,礼章殄灭,遂使女巫妖觋,淫进非礼,杀生鼓舞,倡优媟狎,岂所以尊明神敬圣道者也”。[4]这是说,此时官方实行遥祭,民间则在平城随处祀孔,说祀孔又只是名义上的,致使女巫妖觋有机可乘,搞一些乌七八糟的玩意,淫乱放荡,杀生骗财,大失尊明神、敬圣道的本意。鲁郡入魏后则实行岁祭,孝文帝封孔子子孙一人为崇圣大夫或崇圣侯,负责常祀。关于曲阜的孔庙,《后汉书》卷四十二《光武十王·东平宪王苍传》注云:“孔子庙在鲁曲阜城中。伍缉之《从征记》曰:‘鲁人藏孔子所乘车于庙中,是颜路所请者也。献帝时,庙遇火,烧之’”。[5]颜路是孔子的得意门生颜回的父亲,颜回死后他家贫无以为葬,曾要求孔子把他的车子改为棺木下葬,孔子没有答应。孔子卒后,他又请求为孔子立庙,而将这辆车子藏于庙中。显然这是一所颇具纪念性的庙堂。《史记》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传第七》云:“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索隐》《孔子家语》亦有七十七人,唯文翁孔庙图作七十二人。皆异能之士也。”可见孔子的弟子是七十七人,并非后来说的七十二人,只是其后在孔子庙中为七十二弟子图像而已。关于孔庙的管理,《后汉书·孔僖传》注云,“献帝后至魏,封孔子二十一叶孙羡为崇圣侯。晋封二十三叶孙震为奉圣亭侯。后魏封二十七叶孙乘为崇圣大夫。”叶和世同义,二十七叶孙就是二十七世孙。《三国志·崔林传》云:“汉旧立孔子庙,褒成侯岁时奉祠,辟雍行礼,必祭先师,王家出谷,春秋祭祀。今宗圣侯奉嗣,未有命祭之礼,宜给牲牢,长吏奉祀,尊为贵神”。兖州进入北魏版图后,“太和十九年,孝文幸鲁,亲祠孔子庙,又改封二十八叶孙(孔)珍为崇圣侯。”关于曲阜孔庙的修葺,《宋书》卷十四《礼志一》亦云,东晋“以太元十年,遣臣(按为李辽)奉表。路经阙里,过觐孔庙……至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奉被明诏,采臣鄙议,敕下兖州鲁郡,准旧营饰”。[6]太元是东晋武帝司马曜的年号,从公元376年至396年,所记为公元385年东晋遣清河人李辽祭祀孔子庙堂及四年后维修庙堂的情况。
北魏祭祀曲阜孔子庙,最早见于《魏书·世祖太武帝纪》,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十月“刘义隆鲁郡太守崔邪利率属城降。使使者以太牢祀孔子。”《魏书·高允传》记云:“皇兴中,诏允兼太常,至兖州祭孔子庙,谓允日:‘此简德而行,勿有辞也。’”皇兴是北魏献文帝的年号,公元467至471年。太平真君时,太道帝首次派人东至兖州曲阜祭孔,这次是重臣高允受皇命前往兖州曲阜祭孔庙。孝文帝亲祀鲁郡孔子庙的时间,虽然在太和十九年,已是迁洛的第二年,但这却是历代皇帝亲临鲁国孔庙祭孔的第一人。对此,《魏书》是这样记载的:太和十有九年夏四月“庚申,行幸鲁城,亲祠孔子庙。辛酉,诏拜孔氏四人、颜氏二人为官。诏兖州刺史举部内士人才堪军国及守宰治行,具以名闻。又诏赐兖州民爵及粟帛如徐州。又诏选诸孔宗子一人,封崇圣侯,邑一百户,以奉孔子之祀。又诏兖州为孔子起园柏,修饰坟垅,更建碑铭,褒扬圣德”。[7]这次孝文之行,既亲至孔庙行祀孔之礼,又召见了孔子、颜回的后人,并赐以官爵,同时又让地方官举荐人才授予守宰之职,比照徐州模式行兖州之事。而就在这一次选孔氏宗子一人封为崇圣侯,也是这一次为孔子坟建“园柏”,此即今日三孔之一孔林之始矣。
3、起宣文堂,行教化德。
据《魏书·高祖孝文帝纪》,太和十有二年(488)九月“丁酉,起宣文堂、经武殿”。[8]在宫中建宣文堂,是对首都立太学、祀孔子和城中建孔子庙的补充。皇城宣文堂的功用有三,一是方便对宗室子弟的教化,如,太和十有七年(493)五月“壬戌,宴四庙子孙于宣文堂,帝亲与之齿,行家人之礼”。[9]二是对由邻国入魏的“投化客”加强训导、感化,例一是太和十七年三月“帝幸永兴园,徙御宣文堂。吐谷浑国遣使朝献”。例二是“高祖临宣文堂,见武兴王杨集始”。例三是太和中,孝文帝引见刘昶于宣文堂,对刘昶说:“卿投诚累纪,本邦湮灭,王者未能恤难矜灾,良以为愧。出蕃之日,请别当处分。”杨集始是氐杨武兴王杨弘之子,官白水太守。太和中,杨弘朝魏,以集始为征西将军、武都王。“集始后朝于京师,拜都督、南秦州刺史、安南大将军、领护南蛮校尉、汉中郡侯、武兴王,赐以车旗戎马锦彩缯纩等”。近年在大同二电厂变电站工地出土的“投化客略阳清水靖侯杨众度墓”之杨姓墓主即其后也。刘昶是宋文帝刘义隆第九子,封义阳王。前废帝刘子业立,怀疑刘昶有异志,和平六年,刘昶“遂委母妻,携妾吴氏作丈夫服”,“间行来降”。三是在皇帝身边养一批儒学之士。太和十六年二月“癸丑,帝临宣文堂,引仪曹尚书刘昶、鸿胪卿游明根、行仪曹事李韶,授策孔子,崇文圣之谥。”太和十五年起明堂,十六年秋七月“己酉,以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又养国老、庶老”,[10]亦是此意。
二、立孔子庙于平城
上文已及,北魏建都平城期间,一方面是在太学中祭孔,另一方面是遣使或皇帝亲临兖州曲阜孔子庙岁祭。早在延兴二年(472)六岁的魏孝文帝拓跋宏——实际上是临朝称制的文明太后冯氏,就针对祭孔中存在的问题,严厉指出,“自今已后,有祭孔子庙,制用酒脯而已,不听妇女合杂,以祈非望之福。犯者以违制论。”这里讲的祭品滥用,男女合杂、意欲通过祭孔而达到其世俗的非分之想等问题,既是平城东部太学祭孔中存在的弊端,也是曲阜孔庙的问题。为了方便祭祀,也利于规范祭祀并实施监督,太和十三年(489)七月二十五日在文明太后生日,太后、孝文帝与群臣及各国使节、各方渠帅在灵泉池御龙舟,赋诗、作歌、狂舞的第二天,便决定“立孔子庙于京师”。[11]
与京师立孔子庙相配套,首先是魏孝文帝于太和十六年二月“丁未,改谥宣尼曰文圣尼父,告谥孔庙”。同时在太和三年四月“诏以孔子二十八世孙鲁郡孔乘为崇圣大夫,给十户以供洒扫”的基础上,“又诏选诸孔宗子一人,封崇圣侯,邑一百户,以奉孔子之祀”。其次是与重点修缮曲阜孔庙相配套,在各州郡建孔子庙。据《魏书·李顺附曒从弟仲琁传》云:李仲琁“出除车骑大将军、兖州刺史。仲琁以孔子庙墙宇颇有颓毁,遂修改焉。还,除将作大匠。”[12]《金石萃编》有东魏《李仲琁修孔子庙碑》(现在孔庙),碑高七尺四寸五分,广三尺六寸,共二十五行,行五十一字,隶额为“鲁孔子庙之碑”六字。[13]此碑为东魏兴和三年(541)物,然北魏尊孔修庙是一以贯之的。
北魏不仅重视修葺曲阜孔庙,而且诏令各州郡刺史、太守,所到之处,立孔子庙奉祀。《魏书·刘道斌传》载:“道斌在恒农,修立学馆,建孔子庙堂,图画形像。去郡之后,民故追思之,乃复画道斌形于孔子像之西而拜谒焉。”刘道斌是孝文帝时人,“颇为高祖所知”。后出任恒农太守,并在恒农郡建孔庙,庙中图画孔子形象,当在太和年间。他去职后恒农人民图画道斌形象于孔子像之右配祀,亦应在其后不久,而这也正是地方上以儒学名士配祀孔子庙堂之开先河者。任州郡职,在地方上兴学、尊孔、崇儒者尚有献文帝中表兄弟李平,他“少有大度。及长,涉猎群书,好《礼》、《易》,颇有文才。太和初,拜通直散骑侍郎,高祖礼之甚重”,官太守、正长史等职,在地方官任上,“(李)平劝课农桑,修饰太学,简试通儒以充博士,选五郡聪敏者以教之,图孔子及七十二子于堂,亲为立赞”。[14]看来,在太学、孔庙奉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由来已久。而为孔子及七十二人立赞,北魏李平则可能是最早的。可惜这七十三篇赞文是无从知晓了。
以上是北魏平城期间,孝文帝在平城及所属州郡立孔子庙的情况。实际上,上文所述立庙及祭孔活动,有些已在迁洛之后。但是从《魏书·郑道昭传》反映的情形,北魏迁洛之后,并未很快在洛阳兴修孔子庙,即就太学也是只求达到“馆宇既修,生房粗构,博士见员,足可讲习”而已。关于这一情况,《魏书·郑羲附子道昭传》是这样表述的:“鼎迁中县,年将一纪,缙绅褫业,俎豆阙闻,遂使济济明朝,无观风之美,非所以光国宣风,纳民轨义”。面对这种情况,儒学之士郑道昭心急如焚,故“臣自往年以来,频请学令,并置生员,前后累上,未蒙一报”,希望“依旧权置国子学生,渐开训业,使播教有章,儒风不坠,后生睹徙义之机,学徒崇知新之益”,更希望“孔庙既成,释奠告始”的一天。[15]北魏迁洛后儒学的荒失,与《魏书·释老志》所载“景明初,世宗诏大长秋卿白整准代京灵岩寺石窟,于洛南伊阙山,为高祖、文昭皇太后营石窟二所。初建之始,窟顶去地三百一十尺。至正始二年中,始出斩山二十三丈。至大长秋卿王质,谓斩山太高,费功难就,奏求下移就平,去地一百尺,南北一百四十尺。永平中,中尹刘腾奏为世宗复造石窟一,凡为三所。从景明元年至正光四年六月已前,用功八十万二千三百六十六。肃宗熙平中,于城内太社西,起永宁寺”,[16]形成鲜明的对照。过分地尊崇佛教,以急切的心情开窟造像、起建寺院,这是儒学趋冷的一个原因。再则,孝文帝在平城时,一心要打造一个堪与南朝媲美的封建政权,与中原传统礼制毫不马胡。迁洛之后,他胸怀一统华夏的大志,更兼始终身处前线,无息无止地对南朝用兵,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重武功而轻文德。因此,出现郑道昭焦急、担心的轻儒荒文情况就不足为奇了。
三、大同辽金西京的国子监、太学及明代的孔子庙
辽金大同为西京,迄于元至元二十五年,始改西京为大同路。据清乾隆吴輔宏《大同府志》卷十四“学校”门,“大同府儒学”条:“大同府儒学,府城东南隅,旧学在府治东,即元魏中书学,辽西京国子监,金时之太学,元之大同县学也。明洪武八年,建为府学,二十九年以府学为代藩府第,改云中驿为府学,即今学也。”[17]这条记述将北魏中书学、辽国子监、金太学及明代府学的来龙去脉记得一清二楚。于此可见,明代王府旧址,很可能就是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泰常四年八月“祀孔子于国学,以颜渊配”的所在,无疑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始光三年(426)“二月,起太学于城东,祀孔子,以颜渊配”的地方,于孝文孔子庙相差也不会太远。也该是辽西京国子监,金时之太学和明初府学的旧址。《辽史》于选举之事所记甚少,故西京国子监的史料也十分奇缺。《金史》设《选举志》,所以金代西京选举之事遗留较多。《金史·选举志序》有一条史料是专记西京大同府的。即在全国范围内设“府州学二十二,中都、上京、胡里改、恤频、合懒、蒲与、婆速、咸平、泰州、临潢、北京、冀州、开州、丰州、西京、东京、盖州、隆州、东平、益都、河南、陕西置之。”[18]这就是说,西京与其他二十一府州学一样,具有“府试策论进士”的资格。但是,《金史·宣宗纪》云:兴定元年(1217)春正月“乙未,诏中都、西京、北京等路策论进士及武举人权试于南京、东平、婆速、上京等四路。”《金史》《选举志一·进士諸科条》亦记,明昌四年“宣宗南迁,兴定元年,制中都、西京等路,策论进士及武举人权于南京、东平、婆速、上京四处府试。”[19]这是说迄于兴定元年,西京“府试策论进士”的资格被临时取消,及至“大定间,大兴、大定、大同、开封、东平、京兆凡六处”皆为“词赋、经义进士及律科、经童府试之处”。具体讲,“凡府试策论进士,大定二十年定以中都、上京、咸平、东平四处,至明昌元年,添北京、西京、益都为七处,兼试女直经童。”明文规定,“西京并西南、西北二招讨司者,则赴大同府试。”据《金史》,金代乡试的时间是三月二十日,“会试,则策论进士以正月二十日试策,皆以次间三日”。就是说,如果是策论进士,正月二十日试策,隔三日试词赋;若是词赋逬士,正月二十五日试赋及诗,又隔三日试策论。经义进士则又推三天考试。最后是御试(按,即殿试),“则以三月二十日策论进士试策,二十三日试诗论,二十五日词赋进士试赋诗论,而经义进士亦以是日试经义,二十七日乃试策论。若试日遇雨雪,则候晴日。”[20]
这是金代西京的庙学及会试情况。据《金史·刘从益传》,“刘从益字云卿,浑源人。其高祖撝,天会元年词赋进士,子孙多由科第入仕。从益登大安元年进士第,累官监察御史”。无论是曾祖刘撝还是曾孙刘从益都是参加过西京太学会试的进士。而《金史•李纯甫传》“李纯甫字之纯,弘州襄阴人。祖安上,尝魁西京进士。”这两位出生于西京襄阴县(即今阳原县)的进士,尤其是其祖李安上是在西京会试中词赋会元,复于御试中一举登上词赋状元的宝座。所以,清光绪《山西通志》称其为“三元”。流行于世的进士书中,还记有一条,于金代39名状元名录的第35名记为:“李安,山西襄垣人。字号,生卒年均不详。金朝某科状元”。清光绪《山西通志》则云:“李安,襄垣人,及第第一。府、省试并为举首。旧志(按,旧《山西通志》)宋天圣间三元”。[21]此李安即《金史》所谓李安上,亦即刘祁《归潜志》所记“李翰林纯甫,字之纯,宏州襄阴人。祖安上,尝魁西京进士”之人。[22]其人也是从金西京太学走出的一位词赋状元。
作者:大同大学云冈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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